九皋趣談:命
九皋趣談:命
人各有命。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當年我在震旦大學法律系畢業的那年,剛好是二戰結束年。我在畢業前,正擔心如何找到第一個職業。一日從學校回家,站在電車司機身後,吹着對面來的爽風,正是電車速度造成的對面反方向涼風,令人心爽。站着同樣享受爽風的人正是震旦法學院大兩屆的學長劉元華君。此君就讀用法文教學的震旦,卻不知何故,英文流利,考進了當時名聞上海的美國法官阿楽滿開立的律師樓。公司另有一位美國年輕律師郭普斯和中國律師李澤民三人合夥,簡稱阿楽滿法律事務所。
我請一位前輩為我修改了一份英文自薦信寄去,而能夠如此做,正是劉元華君無意中為我穿針引線的。因為當天劉君頗為自傲地遞給我一張他的名片,我把名片帶回。履昇夫人聰明剔透,建議我照名片上的地址,寄去自薦信。事有湊巧,也是人人有命,與劉君坐對面的是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的方文長君。東吳大學法學院是全國聞名,知名度和學業超群的著名法學學府。方君妻子是富家女,抗戰勝利後,他們就雙雙去美國留學。我的命好,主辦人事的合夥人隨手打電話給震旦大學法學院院長法國人鮑氏。鮑氏極力推薦,說我是他成績最佳的學生,郭普斯立即接受。因此這一張名片給了我第一份工作。
我進入事務所不到一個月,發覺他們的檔案非常混亂。 這所赫赫有名的美國律師事務所是美國三百大商業公司的法律顧問,竟然不知道哪一客戶有哪些工作應辦未辦。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每一客戶的情況整理得一清二楚,交給了郭普斯。郭普斯大喜過望,問這是誰做的,劉君竟冒我之功,說這是他的idea,任某的整理工作,吳小姐的打字。把我的功勞一下子冒了去。
事實上劉君的另一怪招是每遇大客戶,叫我工作。工作结果由他出面交給大客戶,從來不讓我曝光。大客戶都不知有我的存在,老闆也只知他在出主意,而把我的功勞全部冒了去。
唯一的例外,當老克先生來到事務所,他接見時,出了例外。他用上海話對我說:這位是克洛克先生,他來請我們幫助,但是我太忙。接著他用法文對我說,這是猶太人開的的小公司。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回絕他。劉君對猶太人歧視很重。
我帶他到我的辦公室,是大間公用的。一位已經回國的外國人留下的私人寫字間已被劉君佔去,以提高他的身份。我為老克先生解決了第一個問題,他變成我唯一見光的第一個客戶。不料連續幫他解決幾次問題之後,時局漸變,共產黨已不承認舊時代的律師。老克先生把我請去做他公司的助理,學習當候補小經理。如此這般,劉某無意中譲我在石利洛洋行成了一位首席幫辦。因為他放棄小客戶,讓我遇上了恩師老克洛克先生,以後才能飛黃腾達,一路發達起來,這是後話。
另有一巧事,李澤民律師逃去香港不回來了。他的私人翻譯和聯絡員英文流利,而不懂法律,對劉君沒有威脅,但與我友好。我把他帶入辦公室,給他一些工作,以免在事務所無所事事。他教我唱些英文歌,我們成了好朋友。我去石利洛後就沒有再聯絡,一日我在路上遇到他,他對我抱怨說:劉元華好壞啊。我真不懂,這後輩不懂法律,對劉君沒有威脅,為什麼也要整他呢?又如何整他呢?後來大陸變成鐵幕,劉君在國內以教法文為生,吃了30多年的苦。
人是有命的,我因為幫恩師老克先生解決了幾個問題,而改變一生。今天我九五高齡,一家老少仍然快快樂樂。劉君呢? 真是〈白雲蒼狗多翻覆,滄海桑田幾變更〉,此君已不知何處去。
九皋 2018.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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