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趣談：母親的菜

九皋趣談：母親的菜

 

我方才寫過年少貧窮時，吃過好吃的菜。實際上，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是母親燒的菜。我母親燒很多口味香甜的菜，她是北方人，卻能燒得一手很好的宜興菜。蒸餅子味道尤佳，用上好豬肉剁碎了做底，上層用細細刨了的蘿蔔絲做餡，做成圓形約手掌大小，直徑5英吋左右餡餅一隻。

 

江南與華北不同，手藝輕巧，餡不厚不薄，前後平等，皮子軟有彈性。據我表弟王小龍說，他母親也做給他們吃過。這可能是任家祖傳菜，我母親是北方人，但很快學會了南方的宜興菜。此餅約做10-12個，疊在一起，經過一夜，吸收水分，變成軟軟的，有彈性，蒸後入口香嫩，所以叫蒸餅子。我們一直都可以吃到母親七十多歲，後來母親做不動了，她傳授了這手藝給台灣下女。因為我很想念這小吃，太太特別請人到鄕下，請她回來做餅。後來我們移居香港，這一味蒸餅子就失傳了。

 

當年老丈人家因為我義母早死，兩房妻室小孩十多人，吃飯要分兩桌，在三樓及二樓等，樓下又有隨身副官桌。周末自學校回家，我這窮小子與副官們同食飯。我的母親在義母故世後，以半主半僕的身份，為三樓主人桌餵食小孩，與一位女管家及奶媽餵三個小孩，把我們養大成人，才算苦出頭了。

 

後來我在台灣經商，老母享了四十年老福。我妻侍奉老母非常孝順，直至八十九歲，才平靜歸天。當年我到台灣開始做派克鋼筆，初期非常艱苦，假貨充斥，外匯短缺。公司供應同仁午休時間的中飯，我母親年60多，北方人體格健壯，常自二樓樓梯口高叫「吃飯了」，叫聲非常開心。其中有一個含義，在60歲以前，她以半主半僕的身份，寄人籬下，今日已是主人了。

 

當時我雖仍貧乏，但已是小經理的身份，而且日見抬頭。她已是老太太，不再吃別人的飯，而是請同事們吃飯了。民以食為天，在這樣的情況下吃飯飲湯，意義既含歡樂又含幾分感傷呢。眼中帶著快樂的眼淚呀！

 

九皋    2018.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