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九皋博士:徐匯
任九皋博士:徐匯
早年在徐匯中學讀書,有一位中文根底很深的汪老師,和學生非常親近。這位老師雖然健康,但是一介文弱書生的神態。人的神態是天主造出來的,往往與他們的個性有些相像。假使你是一位文人,通常比較清秀;假使你是武將,往往會像武夫,進而有大將之風。或者說,文人蒼白,武將可能紅面或黑面。前者有些文曲星的情態,後者視其程度而有武曲星狀,當然也有像周瑜一樣的小白臉。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樣的小白臉武將會豔福不淺,娶得美女如小喬做老婆。我們這位國文老師汪先生就是文縐縐,面目可親的文曲星下凡。
在上海解放的最初兩年,共產黨的政策是一切沒有改變,人民沒有一點壓力。我們也都留在上海,也沒有什麼《鎮壓反革命》等運動,大家相安無事。我和汪老師常用《中國文學》作為話題,大家感覺到共產黨所用的《新文學和新語言》是中國白話文與文言文的混合體,是很《文氣》的。例如大街上的宣傳標語,《首惡必辦,脅從不論,立功受獎。》等寬大安民的告白,就很簡潔,有古文學的狀態。
時間過了兩年,舊時代的人們漸漸感覺到新時代的壓迫感了。這壓力是漸進的,一點一點感覺到不自在了。各地鎮壓反革命的聲浪響起來了,人們漸漸感覺到小資產階級不自在了。我設法流亡到英國殖民地的香港,一日在皇后大道上,看到汪老師也來了。正要上去歡迎他並敘舊,他一看到我,忽然滿面慌張,對這老學弟如見到鬼魂,快步逃走了。
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好久以後,我才想通了。想起來,這位汪先生到了香港,一定變得貧窮潦倒,存活在成千上萬的難民中間。在早年的調景嶺,接受英國人的微薄救濟,經常要為英國人敲石子舖路,日薪一元。因為他已年華老去,一口上海話,不像我們年青人,會適應廣東方言和風俗習慣。當時專為江浙人設立的江浙中學還沒有成立,他這國文老師無法找到吃飯糊口的工作。人窮志短,自悲自艾,身體想必變得瘦弱,並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無奈地衰退了。
我寫這篇雜文,寫出我老師的悲劇,不能盡述其奧秘,而有言不達意之憾。這是大時代中的《悲慘世界》,與法國文學的《悲慘世界》描寫法國大革命,不知是否雷同或相類似。
時隔60年了,當年汪老師看到我,慌慌張張的情形猶如在眼前;而他在徐匯中學一階樓梯上的閒情逸致,笑論新舊文學相通之處時的神態也如在眼前。亂世中人是悲哀的,而文人更是悲慘。但是世事是輪替的,汪先生大概沒有等到改革開放,沒有看到鄧小平將軍遺留下來的改革開放。
備註:我徐匯老友顧江弟,請轉給陶班長、秀才、任家桂、潘嫂及其他碩果僅存的老友。如果你們還記得徐滙國文老師汪先生,這是他在香港的悲局。亂世老先生在香港的悲慘,可嘆也。我們今日尚能一同笑談往事,要感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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