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九皋博士:雪園飯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任九皋博士:雪園飯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雪園飯店是香港上海菜著名的三大食堂之一,其他兩個分別是翠亨村飯店和留園飯店。由於早年的雪園飯店位居九龍最大馬路的彌敦道上,佔地利之宜,目的地明顯,位居第一。
小丫頭為改換生活節目,決定帶我去嘗試,問我是不是要正宗上海口味。我心中一亮,上次去雪園吃飯,我尚不到三十歲,頗有懷舊的嚮往,於是興沖沖的一同去吃晚飯。
由於香港經過了六七十年的繁榮,道路兩旁的樓房都經過了改建,樓宇合併而成大廈與購物中心。晚間燈火光亮,食堂也佈置得整齊清潔,美輪美奐,一家人坐下,點叫了數味上海名菜。菜色已畧有改變,一些名菜如雞火乾絲,薺菜年糕等還在。維揚口味的紅燒划水和鯉魚中段等已經沒有供應,原因不明。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默默懷念惜日風情。
當年我初到臺灣二十多歲,就當上了石利洛洋行聯號的林麥公司經理。當時在香港殖民地把經理叫成大班,地位高人一等,通常由西人擔任。我這臺灣小分行的大班也有一位西人副經理覬覷。但因我有家兄任顯群的庇護,輕易的把這位僞英國人的猶太同事踢開。另一西人副理,主管鐘錶的瑞士人無種族歧視,對我友好,不分彼此。
我在臺灣最初的十三年,由於政府遷臺不久,多年戰爭,民窮財盡,臺灣人民雖未經過炮火摧殘,也被日本人抽調兵源和糧食而飽經苦難。以地瓜為主食,外匯短缺,民生日用品落後外界很遠。
我向石利洛洋行要了美金四千元作為開辦費,到臺灣又須以美商身份,在當時新開發的外商區中山北路二段新樓租屋營業,只能外強中乾,表面與附近七八家美商一樣體面,樓上則以劣質家俱作為經理一家數口的食宿所在。記得早年,履昇夫人連新衣都不置一套,我則由香港帶來的西裝數套,聊充場面。業務以派克鋼筆為主,但鋼筆市場先由走私客與船員帶來的逃避關稅貨品霸佔,繼由日本走私而來的冒牌鋼筆供應。
當時我上海恩師老克洛克先生尚在上海留守,十多年未准出境,我也不知石利洛己在東京大發手錶鋼筆及奢侈品的大財。又因這小小市場,對總公司一無貢獻,自慚形穢,不敢向總公司多要錢來支持。 由於這種原因,我每年來香港例行報告,居住在二流酒店的百樂酒店囊中羞澀,晚飯去雪園酒店吃一客鹹菜肉絲麵。
一日,我晚上在雪園吃麵,店堂內座客不多,忽然在上海阿樂滿律師事務所內的老闆李澤民律師從臺灣來香港公幹。李律師在臺灣已變成富貴名流,由於阿樂滿法官的幫助,美國客戶已紛紛轉由李律師為代表,獨佔法律界涉外的大小生意,與各國大使包括美國大使館在內的大小官員交誼日深。 李先生能言善辯口才了得,在臺灣任扶輪社社長,又升為香港臺灣地區的區級社長,鋒芒畢露。
當時越南的越戰未起,吳廷琰兄弟以律師身分任越南總統。李先生身材風度亦屬同樣氣派,年齡相符的中年才俊。 李先生與兩位朋友也來雪園吃飯,一見我侷促一角,正在吃麵,立刻叫我來同坐一桌。李先生叫了很多名菜,但我已快吃完,肚中已飽,也就停止吃食,在旁清茶一盃,含笑相陪。 在李先生吃完付賬時,懷中取出伍佰元大鈔一大疊,用力<百達>一聲,取出一大張。我則袋中祇有少數供數日之需的小票。當時我的窘境,至今思之,如在眼前。雖然無太多自卑之感,想起當年卻也既淒然又好笑。
不幸的事,一次我照舊去香港述職,早上被電話叫醒,派克公司助理白偉先生對我說,當天早報英文南華日報有一小則臺北電訊,名律師李澤民在事業最高峰,忽然從八樓的辦公室跳樓而死。等到我回到臺灣才知道小道新聞,李澤民先生可能牽涉一次推翻蔣介石的陰謀,被人從窗口推下,但無人敢於聲張。
亂世生死存亡無法理喻,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有人被軟禁,閉門思過,有人送去外地勞動改造,東山有虎,西山有狼。
今日雪園飯店風光氣勢勝半世紀以前,高朋滿座。有如長江後浪推前浪,食客衣冠楚楚,遠勝往昔。像李先生等一代頂尖人才,有的明哲保身,以追逐金錢房地產為正務。有的在官場也小心謹慎,對上級以「吹拍騙」為做官三寶,見到上司們的橫眉豎目,必須自己鞠躬如也,笑著說,是是是。
雪園飯店別來無恙,我走出飯店,回家睡覺了。睡前我想起光陰似箭,我在七十年前吃飯的地方,今日還有幸,有緣和有福前來懷舊。彷彿走入懷舊的時光隧道中,默默細細的想想著,真是有福!
九皋 2017.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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