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九皋博士:苦酒滿杯
任九皋博士:苦酒滿杯
午夜夢回,想起我小時候是很苦的,而我本人最苦的時候也是我交大運開始的時候。所以說,我交大好運乃是在我十六歲時開始,正當中日戰爭打得火熱的時候。我被送到上海徐匯中學讀書,造就了今天的我,包括我的個性,正面苦樂和反面反抗,影響了我今後做人做事的模式。
我在學校裏讀書名列前茅,並曾做震旦大學學生會會長。大學時,我是一個無黨無派的學生領袖,周旋於當年共產黨地下共青團同學與國民黨三青團同學之間,受到兩黨同學的擁戴。我做學生代表,領導不同黨的學生一起合作,充當他們之間的緩衝與橋梁。是他們比我們聰敏,還是我比他們聰敏,誰也不知道。
在上海解放後,一切水落石出,勝利的地下共產黨在我們大學裏的領袖對我仍很尊重。因為我家被掃地出門,我被要求交出我的私人物品。我校地下黨已貴為共青團文工團上海書記,他親自為我證明,說他可以保證我的政治思想沒問題,所以請來到我家的共青團領導放行,說明這些是「私人所有的狀態」,這是當時他的用語。
當時我犯了大錯,為了保護我畢業後工作的上海猶太洋行老闆的財物,繼續留在上海。如非我平時為人中和,未被同事們和當年工會工作人員們檢舉,恐怕無法以一線之差,逃至香港。又正好在共產黨開始第一次打擊舊知識分子的三反五反運動之前。到了香港,正好是發動第一次左的運動的前兩星期。所以「人和」在我一生中是非常重要的,令我化險為夷。
但是事情要看正面和反面,人的命運更是如是。在我命運的反面即是我本人最痛苦的時期,而我痛苦的最高巔峰是在我13歲的一年。屈指算來,是1937年我剛到上海的第一年。以後我進了徐匯中學,就開始過團體生活,走進了我一生命運的正規。
想一想,我在最苦的一年才13歲,離開了從小照顧我的母親,到了另外一個親人,也就是我日後的義母任魏維拉夫人家,寄人籬下。義母雖然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恩人,她作主把我送去了耶穌會的名校徐匯中學,造就了今日的我。但我到底不是她的親生子女,她的子女像其他富家子女,會由一個奶媽帶着,一直到他們懂事和進入學校為止。我只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年,母親不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懂。我第一年在上海一人過活,沒有人指導及照顧,生活一團糟。
舉一個例吧,我一年沒有洗澡,也沒有洗衣服。這事好像很奇怪,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在當年家庭中的老習慣,父母愛子女,通常都會為子女做一切事。習慣了,也不教他們做。每天放學回家,就會燒水給兒子洗得乾乾淨淨,讓他舒舒服服的休息,之後可以輕鬆愉快地吃晚飯和做功課。所以兒子自己也不用操心洗澡,更不用說燒水了,何況小孩子不會自己燒水。就因為這樣,我一人單獨到了上海,雖然義母對我不錯,她自己叫人打熱水洗腳或洗澡,自己的孩子都有一個奶媽為他們做。但是沒有想到我,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再加上在宜興小城,一切落後,身上穿的內褲也就是夏天穿的短褲。在秋冬時候,用外褲加在夏天的卡其色短褲上。我只是十二三歲,沒有工人或大人照顧,自己也不會去安排換褲。就這樣,母親給我的小包裹,我也原封不動,沒有去打開它和換洗我的衣服,所以我在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內沒有換洗衣服,也沒有洗過一次澡。
這就是我最苦的一年,一年中衣服鞋襪都沒有換。這是誰的錯?當然不是義母的錯,也不會是奶媽們的錯。奶媽各人愛各人的小孩,當時義母有一個小男孩和二個小女孩,三個奶媽有各人的責任,我不是他們的責任。
就是這樣,我度過了我十二三歲,我的一生最苦、最髒的一年。今年我已超過九十二歲了,回想小時候的事,並不感覺那是我的不幸。相反,還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一年。我脫離了戰禍,沒有在日本當年瘋狂的軍國主義鯨吞大象式,要佔領廣大的中國與世界人口最多,全民抗日的國民。沒有在日本人先進的武器和瘋狂的刺刀下喪生,而開始進入了當年英法人保護下的租界內,開始受良好教育,我是多麼幸運的一個人呀。
但是一個男孩子,母親和姐姐不在我身邊,又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子。我的父親三十左右就病死了,我是十十足足的孤兒,母親就是寡婦。母親姐姐和我是宜興小城裡的三個可憐人,我一個人走出來,到了上海,既是最幸福,又是最可憐的小孩子!
人生什麼是苦,什麼是幸運?既是苦,又是幸運,太複雜了!!!
九皋 201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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