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國-果嶺 (Peter Kuo 分享)

王定國-果嶺




 


王定國





 


年輕時我和他打過球,那時他還沒有發跡,相處上一直有著相互勉勵的默契。兩個人都沒什麼錢,而高爾夫球在那時代是奢侈的運動,為了躋身上流人脈的通路,我們約好一起悄悄練球,每月一次在球場大廳會合,開打時天還沒亮,兩人緊跟著桿弟的手電筒,來到第二洞準備發球時,遠處邊坡的綠意才逐漸泛亮,鳥叫聲從樹林中破曉傳來。




我們珍惜著每一顆球,揮桿時全神貫注,偶有一球飛出界樁,那聲扼腕的嘆息莫不帶著心疼的尾音,聽了就知道那不只是自責,且有一種焦慮,很怕再琢磨下去還是走不出迷宮,永遠抵達不了那種高深的彼岸。


幾年後他憑著漸趨俐落的身段,果真搭上建築景氣的列車,藉由人脈資金的挹注開始攻城掠地,當我還在摸索著路上的障礙時,他已搖身一變成為業界的名人。我們的距離從此逐漸遙遠,我停留在單打獨鬥的小路上,聽到他的訊息都從別人口中傳來,不外就是如何翻滾財富,如何奢華度日,為了唱歌包下酒店,為了女人踏遍整座歡場。此外還有更多流言,說他包工程行賄官員,說他再婚又離婚,五個同父異母的孩子遠走海外,留他一人坐困三棟豪宅……。


更多年後再聽見他時,是有關某廟建醮儀式的慶典活動,他虔誠向佛並且濟貧扶弱,也開始注重養生,每天晨起迎著曙光打坐,貼身護士早中晚各量他三次血壓,他偶爾出席一桿進洞的俱樂部晚會,用來見證某日黃昏他凌空一記兩百多碼的飛球直上果嶺洞中。


我和他最後一次的見面純屬偶遇,剛好來到友人處品嚐春天的茶席。他不太看我,眼裡只是飄過一絲奇詭的笑意,已不再是我最熟悉的神情,我相信那不是冷傲,而只是不想見到當年和他一起出發的人,何況是落在他後面的人。那天的茶席,一巡過後,只見他的杯子滿滿的冷茶,問他何以不飲,答稱第一杯易有農藥殘留,第三杯的茶香多已去味,他平常專挑茶中極品,因此只喝最醇的第二杯。


那天的好茶毫無一點回味,反倒是他的孤高使人困擾,說起話來只有一字半句,那幽深的境界好比高僧無言,財富堆築起來的高牆是那麼森嚴,以致我們彷彿剛走到門口就看不見他了。


上個月他走了。


聽說和一桌老友吃飯,席間有人順便慶生,他正要舉杯祝人家生日快樂,脖子突然鬆軟下來,整個臉很快就癱趴在桌面上。治喪期間我去拈香,門外的花圈排山倒海,回來的家屬少得可憐,牆裡牆外的哭聲都是別人的音樂。我在那裡站了最久,親眼看著他的童顏鶴髮立在香案前,很難相信這個人未曾和我好好敘舊已經走完一生。


歲月不饒人,命運不饒他。他的一生應該才要開始。我幾乎看得見那天清晨他蹲在水邊撿球的身影,那是第四洞,他的揮桿明顯偏移,小白球噗通一聲掉在水塘裡。球本身不貴,何況我們買來的都是別人用過的二手球,一般人通常掉了球就走,他卻堅持撈它回來,左手抓著草穗,右手伸著長長的七號鐵桿,攪亂了一湖平靜不打緊,旁邊的桿弟急得猛跺腳,因為後面一組人已經打過來,被迫停在遠處等著他。


曾經是那麼珍惜著一顆球,那節儉可愛的動作如此使我牢記不忘,倘若他後來的人生也那麼執著就好了,我們本來約好一起往上爬,沒想到他獨自翻過了另一個山頭。


就像那支鐵桿,本來已快勾到球,可惜水波一晃,漂走了。


(中國時報)




關鍵字: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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