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九皋博士: 宜興才女 儲任德新
任九皋博士: 宜興才女 儲任德新
大家庭中,雜事和趣事多,有好有壞。實際上,世事往往好壞難分,不好不壞。樂觀地說,都是好事,因為你的壞事也許是別人的好事。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達練即文章。〉 世事洞明,談何容易,歷史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是指的大事。大家庭中的小事,説說笑笑,也算是笑談了。〈白頭宮女話天寶。> 白頭老人,說説雞毛蒜皮的事,就算是話〈地寶〉吧。
儲任德新是我的〈姑婆〉,長我兩輩,是我談到〈小叔公〉的親姐姐。嫁到儲家,卻長年住在任家。因為〈小叔公〉是任家大宅院第三進的後裔,繼承了第三進的全部房子。為了怕被多子多孫的第二進人佔住,由姐姐儲任德新入住,看住房子。這是大家庭中複雜的勾心鬥角事。
巧婦常伴拙夫眠。在我的印象中,她的丈夫,我稱〈姑公〉的儲先生,每天在家抽雅片,關在房裡,房間暗黑。大概身體也不好,大多時間躺在床上,每天下午四五時才出去走走,不太久就回來了。大概不做什麼工作,也沒有太多朋友,幾年後就故世了。
我與母親姐姐因父親早死,回到老家節衣縮食。母親撫養我們,期望我們成為有出息的人。〈小叔公〉代我們保管我父親遺下的四千元銀元,俗稱〈袁大頭〉,因為當年銀元上刻袁世凱的頭像。後來發現,這錢早給代管的〈信託人〉,〈小叔公〉私下動用了。這是後話。
我們當時孤兒寡婦,對〈信託人〉〈小叔公〉是感恩不盡,非常尊敬的。每月收到〈利息〉,應該是我父親死前服務的交通銀行規定的〈同仁優惠利息>,大概也是小叔公隨便在本錢中抽出來的。因為本錢被他挪用,利息越來越少,他就拿本錢來湊數了。
為了對〈小叔公〉表達尊敬和感恩,我們收到利息後,必由姑婆儲任德新為我母親代筆,寫一封感謝信,順便告訴〈小叔公〉,我們姊弟兩人都讀書用功,不負他的一番心血。 信中咬文嚼字,我常聽到姑婆坐在床上,由她口述,她的大女兒執筆,稱我們兩人是〈皋兒璋女〉,文筆很秀麗。我們在宜興過了十年,雖不富裕,但很開心的日子。早年宜興是一個小城,太平無事。星期天大家在城外走走,有時看到縣長夫婦也掛著照相機,與民同樂。
宜興出名產紫砂陶器,是世界有名的日用品和藝術品。宜興大師級紫砂茶壺,一個要賣一萬元到好幾萬元,是藝術之寶。城外開了大的陶器店,上海洋人週末開車來購買,學生們爭著聽洋人講英文。大膽的學生會上前湊上幾句,以便學習英語。我小時膽小,只敢跟在後面,看看聽聽。
太平日子過得很快 。窮困人家平日粗茶淡飯,偶爾母親做一兩樣好菜給我們吃,或者進補,究竟不多。親戚家有婚喪喜慶,跟著大人吃不同的餐點,大都是用點心請客,很少上枱吃飯。宜興小城,大家節省。
忽然有一年<小叔公>回到宜興來了。這一次是辦喪事,<小叔公>和<姑婆>的母親,我的<四太婆>逝世,<小叔公>由天津扶杦回家葬母。正好在同一個時候,宜興城內有一家鄉紳巨宅也有人<福壽全歸>。差不多同時,早幾天在城內城外辦了一個輝煌少見的大出喪。親友們送的<出喪傘>招搖過市,有一百多具之多。由喪事人員高高舉起,遊走大街小巷,讓死者再在生前熟悉的大街小巷中做最後的一瞥。
<小叔公>也想在宜興出出風頭,竟然請人向這家人家商量,用他們用過的<出喪傘>,在人家已故老太爺的大名上,貼上白紙,換作他老太太的名號,看來實在有點非驢非馬。請人舉了傘,也在宜興城再度遊街一遍。現在想起來,這位<小叔公>實在不太聰明,宜興全城居民再看一遍,這改頭換面的重覆遊街,很多人會覺得好笑和無聊。
就在<小叔公>大排其母的喪事時,我還很小,在他旁邊看他辦事。他一切也不瞞著我,一本正經,好像一個大人物一樣,堂而皇之,自以為得意。他不斷的用錢,又不斷的打電報,去天津交通銀行,請他們再匯錢來,有時幾十元大洋,有時一兩百元。這在宜興城內和抗戰以前,都是<大手筆>了。他做得真像一個<大濶佬>,或者<暴發戶>。
多年後,我長大曾聽到親友們說,這位<小叔公>做銀行經理。難免會有客戶請他去妓院喝花酒,日久候他也常常自己去玩。證據是他家有很多妓女送給他的繡花鞋子,這是當年妓女送<知己客人>的禮物。説是妓女自己綉的,實在是專賣繡花鞋地區,叫做<小花園>一帶鞋店裏買來的。
抗戰軍興,宜興城正當日本軍隊在杭州灣登陸,包圍南京的行軍中站,全城居民四散,逃出城區,分奔四鄉。全城十室九空,城區也受到日本飛機猛烈轟炸,交通和金融機構全毀,銀行也全部關閉了。
我家逃離至鄉下大姑母家,母親收不到<小叔公>的匯款,連續兩年吃盡當光,身無分文。等到我從上海租界,設法寫信給<小叔公>向他求救時,我請他把累積的利息匯來,不要動用本金。他做賊心虛,誤會我已發現他早已把我們的本金自己用光了,來信假裝無事,大駡我不知感恩,說他偷用本金。實際上,後來證明,他在宜興大辦<四太婆>的喪事時,一再叫銀行匯來的大筆錢,就是我們的錢。
現在想想這也沒有什麼。因為戰爭達七八年之久,其中改朝換代,變化多端,通貨膨脹。我父親留下的錢,只是在我們居住宜興十年,通貨穩定時,維持了十年的生活教育費。以後的事,就是我們自己的命運了。這錢給<小叔公>大花大用,大大擺濶,大大滿足他的虛榮心。為他母親大出喪,供他在天津多年的花酒錢,吃喝嫖賭,我們又能奈何?
<小叔公>的太太<小叔婆>,大家用宜興土話叫她<細婆婆>,是一個心直口快的好人,直心直肚腸,對大家都很好,因此大家庭中,大人小孩都稱她是細婆婆。
<小叔公>後來是生肺結核死的,當時肺結核很厲害,無藥醫,傳染快。細婆婆不避嫌疑,在家裡整天帶口罩,照做家務。別人都不戴,只有她一人戴。實際上也沒有錯。
任家長輩才女<姑婆>儲任德新,對我們一家三口是很有恩的。除了為我們每月寫家信向<小叔公>道謝外,平日指導我母親如何適應宜興風俗,如何教育小兒女,進什麼學校,如何養生處世。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受的教育,她的時代,在宜興還沒有西式學校,她也久居宜興,沒有外出過。
抗戰軍興,我們與姑婆一同逃離宜興,先住在西鄉我家一位老女傭的鄉下家中。一家三口和姑婆帶著四個女兒,由我母親拿出一元大洋,給老傭人作為房租。第二個月,我們已付不出租金,老傭人趕我們搬走。大家搬進一家附近的尼姑庵中暫時借宿。不久我們大家身無分文,已經走到了沿街乞食的邊緣。兵荒馬亂,沿街乞食也沒人施捨,變成窮途末路。
姑婆是唯一受過高等教育而又聰敏穩重的人,她一人躺在床上靜思的結果,指示我們母子三人與我住在三里路外的大姑母取得聯絡,寄食一年,再設法去上海依靠長輩。她等我們取得大姑媽同意後,再帶了自己的兒女去她夫家儲家老宅,自行求生。
我們就此分散了,等六七年長長的戰火熄滅後,我們才看到她的大女兒,帶了他的新婚丈夫來到上海。丈夫是一位初級軍官,前來拜訪我家長輩。這時姑婆已經故世,不知道她何年何月逝於何地。
根據她大女兒說,姑婆後來從儲家老宅搬到蘇州,住在她二女兒從小依父母之命,配給一位蘇州富戶的未婚夫家中。這家人家非常厚道,對他們一家很尊重和供養無缺,所以晚年過得豐足。但寄人蘺下,心中也不太痛快,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一生受很多人的大恩大德,我長大後有幸都能夠一一報答。對已故的恩人,也盡我的能力,報答給他們的後人。所謂〈點滳之恩,湧泉以報〉,也是應該的。然而,我卻無法報答我大姑母和姑婆之恩。
我與大姑母的兒子取得聯絡時,大姑母已故世。而我們與姑婆分開後,她也在戰爭沒有結束前故世了。大姑母後人,只有兒子史行,他是從延安一直打到北韓的英雄人物,生活很好。而姑婆的後人,除再見過大女兒一面外,也未再有機會。不知她和夫婿在戰亂中有沒有逃到台灣? 十九是在戰爭中不知去向了。老天不仁,亂世人物如芻狗,這話不虛。親戚朋友,大家生於亂世,孔子曰:〈樂歲終身飽,凶年免于死亡。〉這話一點不錯,孔子大聖大賢,萬世師表也。
今日想起來,姑婆在宜興十年和最後逃難,都對我們有指導的大恩大德。今日寫這一篇<宜興才女儲任德新>來紀念她,心中不禁哀戚久久。姑婆你在何處?你在何方?
九皋
2015.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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